【明報專訊】
文﹕趙來發
啊!回歸十年了。
香港是個飲食城市,談回歸怎能沒有飲食興亡這一章?
香港政治化飲食:蛋撻、薑飯、漢堡包、魚翅、鮑魚……
回歸前,肥彭食蛋撻,很out,但話題仍要由這個彭定康開始。
香港回歸10年前,末代港督是個icon,肥彭去擺花街泰昌餅家吃蛋撻,尋常糕點,一登龍門,成為英國為食政客的親民工具。
蛋撻
庶民High Tea A貨
回歸前,港府官員、台灣駐港代表、新華社阿叔、政黨中人,都愛到灣仔大王東街蒸燉炆棧吃飯。今天,它跟象徵舞照跳的尖東夜總會一樣,人去,店去,風流也去!
10年後,泰昌搬往同一條街上的新舖。10年來,肥彭來港幾次,肥頭耷耳,但少吃蛋撻。有次,他在金鐘搞新書簽名會,有人送來一盒蛋撻,他婉拒說:「已吃過早餐。」
資深政客要懂分莊閒,知道今天誰才是贊助商,邊個係人,邊個係鬼,要分清楚。
肥彭也去飲過涼茶,涼茶舖門前曾大肆張貼肥彭飲苦茶的照片,以為鴻鵠至。但涼茶不及蛋撻熱賣,何解?港式涼茶原是「咕哩茶」(苦力工人的保健飲品),難登大雅之堂外,還有更深層的政治原因。
蛋撻雖是香港茶餐廳對照英國High Tea品味的A貨,但故事跟葬身堆填區的天星碼頭同樣可歌可泣,與殖民地歷史關係密切,是中西文化衝擊的產品,充滿庶民的集體回憶。
Tart字可圈可點
蛋撻的「撻」字,源自英文的Tart字,意指餡料外露的餡餅(相對表面被餅皮覆蓋、餡料密封的批,Pie);蛋撻即以蛋漿為餡料的「Tart」,撻字反映了殖民地風情。
早在中世紀,英國糕餅師傅把蛋漿放在碗狀撻皮中,製成餅撻。但今天我們常吃的蛋撻,卻源自上世紀二十年代廣州百貨公司的商戰。當時廣州才是省港澳生活潮流的軸心,當地百貨公司為了招徠,每周推出新款西式糕點,其中一款便是蛋撻。
四十年代,香港高級西餐廳引入蛋撻,但發揚光大,還待戰後。
戰後,廣州解放,香港上位,港式生活成了華人社會現代化的新標準。五、六十年代,香港由傳統殖民地,蛻變成新殖民地,儼如「城邦」。在新興的茶餐廳文化中,蛋撻與「波蘿油」雙劍合璧,扎根草根口味,成為藍白領的下午茶必選。
到了九十年代,泡沫經濟轉化茶餐廳文化,大眾飲食進行後現代式革命,食物款式、製作、供應標準化,蛋撻給最終定型,形成今天「酥皮Vs批皮(或稱牛油皮)」兩大流派。曾出現過葡式蛋撻熱,卻賣相醜陋。
10年後,蛋撻沒有在特區時代得寵,前朝遺愛,政治不正確,傳統用豬油亦遭詬病,新一代蛋撻則缺乏個性,恰如英國人精心設計的香港公務員制度,過渡至特區時代,便面目模糊,無復當年勇。最近,綠色團體更把蛋撻列入十大不健康食物中,從此萬劫不復。也正告訴我們:一個時代終結了。
薑飯
董建華「Pat 0野」
第一位特首董建華夫婦出身豪門,不會吃街頭小食,愛吃薑飯(不是印度黃薑飯),是「老爺炒飯」式的中式薑飯。董太多次提及他倆的口味──愈多薑愈好。除口感外,老人家不嗜辣,當作食療驅寒。
薑飯是豪門飲食,最好用天堂薑,在驟似簡單的炒飯中,加入蛋白、蔥花、陳皮、火腿、片糖、花彫、燕窩、瑤柱、菜甫、蝦米、雞粒、冬菇、菜粒多種配搭,但炒薑飯配搭宜簡單,若貪心放得太多,便喧賓奪主,搶掉薑味,變成炒雜燴。
傳統家廚或高級媽姐,大多懂得一兩款撚手炒飯,每當老爺夫人半夜想吃消夜,或少爺有兩聲咳要吃得清淡時,便派上用場。近年新派港菜玩復古Fusion,常見一款「老爺/大少炒飯」,少食多滋味,用文火炒,炒得好,飯粒在鑊中跳躍;炒得不好,淪為「一Pat0野」。
老董治港七年,用料太濫,那「Pat 0野」,同樣看見便想嘔。特區時代的「政治飯」,跟九七以前的「皇家飯」一樣,10年來,無啖好食,嗟來之食,同樣難吃。
魚頭湯
曾太無用錦鯉
第二位特首曾蔭權沒有突出他的飲食偏好,但夫人曾鮑笑薇是澳門人,家族經營的餅店元記餅店,從代理綠寶汽水開始,是澳門三大餅家之一。
曾太的撚手菜色據說是魚頭湯,聞名官場,「我要煲好呢煲湯……」,煲呔為官靠食腦,魚頭湯補腦,也常是助子女應付考試的母愛湯。
當然,魚頭湯與當年愛聒噪的家廚無關,大抵是曾太放棄秘書全職,多年相夫教子的心得。也幸好,沒有人會把錦鯉入饌,否則特首府魚池的作用,原來竟跟西貢海鮮酒家的魚缸一樣,未免煮鶴焚琴──曾蔭權畢竟是一位英國爵士。
鮑魚
「自由行風暴」仲好睇
回歸10年風雲食品,首數鮑魚。
6月中旬,電視新聞記者為了「應酬」回歸10年的專題,跑去訪問回歸後新生事物「自由行」的主角──大陸遊客。鏡頭所見,都是三、四十出頭的女人,俗艷,寬肩,大胸,懂吃,來港吃喝玩樂,滿足食慾,最具代表性食物,數鮑魚。
從香港食肆處理鮑魚,也可看出港式智慧:獨食群吃皆可,豐儉由人,最潮的食法是用刀叉切粒細嚼。經濟復甦,苦盡甘來,香港人終於有機會再食餐好。
吃鮑魚體驗一國兩制:香港與中國大陸對「斤」有幾重,有不同標準,在港1斤為600克、大陸1斤則為500克,所以同稱「十頭」的鮑魚,在內地會較細小,不少港人因此誤會內地商店欺騙顧客。
要談鮑魚,新聞記者當然不會去訪問虛擬的海味店老闆「鮑鮑」夏雨,而是去訪問阿一鮑魚的楊貫一。他說,近年內地遊客佔了生意四成。
10年人事,今天香港高級食肆要靠大陸人來撐場。炒股賺錢的大陸遊客,南下香港遊行,在這麼近、那麼遠的股災爆發前,必要身體力行「一生最少豪一次」的做人哲學,狂掃名牌,逛金紫荊廣場與天壇大佛之餘,要吃盡山珍海錯、鮑參翅肚──大陸有毒食物無處不在,在香港,理論上,可以放心大嚼。口福,香港始終有你。
一套《溏心風暴》讓鮑魚回潮,吃四頭鮑不僅是身分象徵,更是大契(大婆)對細契(二奶)化掉宿怨的人情味與寬容。然而,因濫捕與污染,近年鮑魚來貨漸少,如果趨勢持續,終有一天,鮑魚會跟人情味與寬容一樣絕種。
響應劇集潮流,香港人回歸家庭,回歸集體回憶,回歸傳統口味。連日來,全城師奶密剪優惠Coupons,換罐頭鮑,換海參,自製鮑魚雞粒湯飯或中式沙律,在全球暖化的大環境下,消暑清熱,放下膽固醇之慮,玩傳統海味Fusion,重塑《La Dolce Vita》(意大利著名導演費里尼1960年名作)的香港版,展現的不是意大利上流社會的富豪生活,而是先富起來的大陸豪客的新俗口味。
魚翅撈飯
阿燦還夢什麼
當年大陸新移民「阿燦」,在香港上位,要狂吞代表美國文化的漢堡包。大陸表叔偷渡落香港的夢想之一,便是有朝一日,去尖東大富豪狂開路易十三XO,然後嘆用天九翅的「魚翅撈飯」。
想當年,八、九十年代,香港樓市製造大批豪客。那時,中環的確有一家叫「魚翅撈飯」的食肆,老闆之一是前著名電台播音明星。但食肆捱不到今天,在回歸後悄然消失,餘下「魚翅撈飯」一詞,偶然在高級菜單當菜名出現。年前,香港大學校長徐立之教授宣布大學宴客不再吃魚翅,魚翅列入十大不環保食物之一,宣告魚翅的流金歲月,已一去不返了。
「魚翅撈飯」是香港經典與集體回憶,提起它,也叫人想起回歸前的「富豪飯堂熱」,但自從新同樂、希爾頓酒店鷹巢餐廳消失,馬會餐廳愈趨大眾化,鏞記在SARS時曾無燒鵝賣,陸羽茶室發生兇案,經歷「董朝」的經濟災難,「富豪飯堂」如《東京夢華錄》中的前朝舊事,名不副實,更淪為良莠不齊私房菜的宣傳濫調。
真正的富豪,大都吃得很清淡簡單孤寒,像林伯愛吃漢堡包,小甜甜的撚手菜色是腐乳三文治──大抵不會用廖孖記腐乳。
報紙飲食版仍然愛提尚興、福臨門、Amigo(雅谷)……10年又10年。畢竟,回歸夢覺,蛋撻、魚翅、薑飯、富豪飯堂、大富豪,俱往矣,數飲食男女,還看今朝,燒炭只宜用來燒烤。總之港人廚房,食 0左 至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