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年前,這國家的開國精神濃縮在一句激勵人心的句子﹕中國人從此站起來。
據說從此,無產階級人民萬歲——但這些其實都是空洞的情緒詞語。
甚至是國慶,一個國家的誕生,其立國的基本精神,新中國都講得非常含糊。
當大家在慶祝,究竟在慶祝什麼?
所有樂觀主義的人都告訴你,中國是世界的未來,中國每天在進步。趨勢學者奈斯比在剛出版的新書《中國大趨勢》就是一貫的大好友看法,在結論中國的崛起之餘,提出了中國要成為創新型社會,八個要留意的支柱。當中有些是老生常談,但提到中國在硬國力或統計數字的進步外,最重要是要檢討在人民精神領域的缺失,這種國家精神層面的考究,的確是在各界熱烈慶祝國慶之餘,要好好靜下來反思的範疇。
奈斯比的《中國大趨勢》上周出中文版(中版是首發,德文英文版還未出),副題是「新社會的八大支柱」,一如所料已成為暢銷書,書中的小罵大讚,甚至過分樂觀,還是迎合普遍讀者的口胃。書中雖然提到不少憂慮,但它肯定中國世紀的基調沒變。奈斯比被認為是過往預告了全球化、互聯網普及的未來學者(但似乎忽略了全球化帶來的問題),2006年在中國成立研究中心,研究過程中看出了八大關注點,認定它們是中國進一步建立未來新模式、一個所謂創新型社會的核心支柱,當中包括﹕
一﹕解放思想。意味中國無論在政治、社會、文化、經商各領域,主事人都要衝破原有的思維。不止要有創意,而是放下許多習以為常的中國式思維與行動。中國人講求「關係」這些思想正重大阻礙未來健康的發展,所以真正的思想解放是重中之重。
二﹕「自上而下」與「自下而上」的結合。奈斯比分析出中國過去30年來的相對穩定,一種自上而下的高效管治,是締造繁榮的土壤(但似乎忽略了當中的代價);但自下而上的民意甚至網絡文化,同時不斷鞭策上層的改變。這兩股動力,尋找一種穩定與變革的平衡,正是推動新社會形成的原動力。
三﹕只造森林,不要規定當中的樹木如何生長。這個當然明白,就是設下大的遊戲圈,但玩什麼就讓市場自我調控。
四﹕摸着石頭過河。這當然是跟鄧小平學的。
五﹕藝術與學術。藝術表現一個國家的創造力和美學,學術關乎社會知識的普及和精英研究的深入。就是說從精英到普遍民眾都該有某程度的修養及人文素質。
六﹕融入世界。中國要學懂和世界打交道而不是財大氣粗或單向的自我感覺。
七﹕自由與公平。這是文明社會的準則。
八﹕從奧運金牌到諾貝爾獎。這顯示國家的軟實力。
當中最有意思的應該是,他認為上述八項支柱中,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平衡,正要形成一種新的叫「縱向民主」的政治模式(比對起西方的橫向民主)。他認為對於中國來說,穩定的確重要,而穩定如何得來,就得靠這兩者的平衡,而這兩者的平衡才可達至穩定的社會民主變革。
然後奈斯比最後充滿信心,預言2050年是正式的中國世紀(因以GDP論,到時的中國GDP已領先美國﹕美國現GDP約14萬億美元,而日本、中國和德國的GDP在4至5萬億美元之間。中國近年超過德國,GDP升到全球第三,短期超過日本成第二。而且此消彼長,預期德國及日本往後的增長都肯定不如中國一樣快),而中美「兩大强國將不再是敵人,而是在經濟相互依存的世界中的合作夥伴」。這老預言家的樂觀,令人記起《紐約時報》那寓言文章〈2040的中國 〉,說其時美國流行榜內充滿中國歌,中文成為共通語言——但其實梁啓超在1902年的寓言文章〈新中國未來記〉早就提到﹕
「那時京師大學校及全國教育會出名登告白,講博士在博覽場內史學會講壇開講……看官,這位孔老先生在中國講中國史,一定系用中國話了,外國人如何會聽呢?原來自我國維新以後,各種學術進步甚速,歐美各國皆紛紛派學生來遊學,據舊年統計表,全國學校共有外國學生三萬餘名,卒業歸去者已經一千二百餘名,這些人自然都懂得中國話了。」
精神價值的缺失
不過,種種看似樂觀的未來版中國,可能比我們想像中脆弱。表面看來八大問題都很正路地向正面演變,但最根本的問題卻依然解决不了。那就是中國人的精神價值。這是在用物質與開放換取社會穩定的交易中,中國政府沒能夠滿足國民的困局。像奈斯比,我們不懷疑經濟改革帶來的成果,合理地預期着中國由第三變第二再到第一。又或者書中斷言,未來就是中國美國的遊戲,很能滿足中國人G2的想像。然而,這的確解決不了中國的國家精神缺失。
在美國念書時,我首要學到的,其實就是美國立國精神。《獨立宣言》是必修的通識,如果是念傳播系,就更要把全文作為修辭的分析文章來逐句解讀。美國立國精神開宗名義說﹕人人生而平等,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權利。然後第一修訂案調言論自由的重要性及法理。市民有自由用各種方法對抗不義,行動自由獲得保障
。這是一種不斷被挑戰但同時不斷要堅持的美國信念。《教父》經典的開場白,第一句是﹕I believe in America——我相信美國(精神),這句在戲中的意義是意大利移民辛苦融入美國,相信美國的成功價值,每個人都應受公平對待。這是到美國念書的學生一定要感染到的美國文化優點,如果沒有這份感染,則可說枉費了到美國的經驗。它令美國全民大眾,不論來自何方哪一階層,他們起碼有一個共識,有一種行事的評估標準。這標準有時被出賣,但起碼大家以此標準奮鬥並捍衛此原則。
中國共產政權過去60年最成功的是真正地打破很多表面的形式傳統(但極權統治如一),但之後卻無法建立一種共通的高尚價值。而且這政權最擅長對市民表現歷史縱向的進步比較,比對60年前的戰禍,又或者30年來改革開放之成果。任何稍有客觀常識的人,都不得不承認這種時日變化帶來的進步確是事實,從而某程度上肯定了政策。但任何作橫向比較的人,同時會驚訝於中國現實際精神價值之於國際標準之落伍。中國政府甚至不敢跟台灣的政治發展比較——台灣除經濟之外,政制改變之開明進步及創華人社會之先河,正是中國政府無論是橫向或是縱向都不敢拿來比較的。
在世人都陶醉於中國神話,都說現在是中國世紀了,中國人夠資格作為世界文明公民嗎?這是問題所在——而非沾沾自喜的在問中國人應要如何帶領世界?
在中國本土建立世界認可的文明價值觀,這就是首要的任務。這是衡量一個國家是否偉大,國家誕生是否值得慶祝的標準。美國獨立日值得慶祝,不是因為大家都親美,而是因為其《獨立宣言》提倡的精神對世界的貢獻。法國革命值得紀念,是因為對自由平等博愛的認同。10月1日如果要有意義,必須提出一種令人信服的說法,說它是代表一種有益全人類的普世價值。但60年過去,除了部分人豐盛了不少,國家的GDP又抓到第幾位,國家強大了,將會於哪年又超越日本美國,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周年,究竟有沒有留給世界及中國自己一個legacy?
這份成績單是一份很容易誤導人的成績單,物質進步被誇大了,大城市被焦點化,其他的破敗不前遭刻意忽略。無論是對普通市民的公民權利保護,對表達自由的尊重,中國在很多案例中都未達標準。
濫權不獨是中國,美國也層出不窮,並經常被中國作為反擊的例證。但這裏要說的正正是﹕不管個別情况如何,但美國起碼有一套持之以恆去看待這些問題的普羅價值觀去約束它,認為這樣的行為不當,但中國似乎還沒有這種共識。
對付記者、維權人士時,警察那種「打死你都得」的心態,反映的不是個人問題而是整個制度的問題。沒有國家的正面精神價值,也難怪會出現牛奶摻毒、黑煤、賣人體內臟這種種無法無天的行為,這反映的其實是價值觀的喪失。是奈斯比說的在種種進步之外,最沒有進步的中國精神領域的缺失。
回到國慶,這不是興奮的時刻,要的只是反省。
新中國立國精神是什麼?
中國對將來的允諾是什麼?
犯錯道歉 大和解第一步
中國自命强大了,可以學人說不,可以不高興,但中國就是不會說「對不起」。正如奈斯比正確的觀察,中國要改變的是「犯錯沒臉子」所以也就不敢認錯的態度。這批評當然一矢中的,不過了解國情的人都知道,這就是現實。中國人與共產黨不會說對不起。
有論者要求國慶60年,中國政府率先要做的是說對不起。政府對過往的犯錯說對不起,這是大和解的第一步,並顯示未來改善的決心。美國向原著民與黑奴的後代說對不起,台灣向228事件受害者說對不起。那中國政府至少也要向下列人士或其家屬後代以及歷史說對不起﹕
50年代反右風中無辜的右派受害者。文革時受無理或荒誕理由迫害的人士。六四事件的遇難者及家人。民族政策下的犧牲者。千千萬萬遭不公對待的市民。維權人士。被打的記者。
還是,我們可選擇另一種做法,我們可以不追求「對不起」(尤其是當「對不起」也不過變成口號,又或者我們太清楚,以他們的「硬頸」,要他們先說對不起才合作,反而更難;要技巧地與他們討價還價),轉而默默在不同的層面起動,不需高調打正旗號,而是通過滲透去進行不動聲色的演變?最後裏應外合。政權與社會中潛伏了多少開明的改革派,他們又如何靜悄起革命,留意這些蛛絲馬蹟,比情緒式的宣泄可能更有用。
知識分子與有心改變國家的人,對着幹或來個徹底的犬儒是容易的,前者當然被欣賞,但功效存疑,後者就只淪為犬儒反諷調侃,輕輕如也,完全沒能力去承托那沉重的責任感。要尋找對抗與犬儒之間的第三條路。